沈明珠浑身被冷汗浸透，看着左臂上那幅完成的微型绣像——柳青娘的脸在她皮肤上诡异地微笑，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，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。
"小姐..."翠儿推门进来，吓得打翻了水盆，"您、您的手臂..."沈明珠猛地扯下衣袖遮住刺青，却听见翠儿更加惊恐地叫道："您的眼睛！
"铜镜里，她的右眼己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，而左眼还保持着原本的漆黑。
两种颜色在瞳孔交界处纠缠，如同绣品上交织的丝线。
"去请张大夫..."沈明珠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，"不，去书房把《杭州异闻录》拿来。
"那本发黄的古籍藏在父亲书架最底层。
沈明珠颤抖着翻到"奇巧"一章，终于找到一段模糊记载："...康熙年间，清河坊有绣娘柳氏，擅双面异色绣，人称针仙。
后因与知府私通事发，被乡民焚于绣坊。
临死发毒誓，必寻替身延续绣艺。
坊间传言，其魂附于绣品，每三十年必寻一女，以针线夺其精气，谓之绣魂..."书页边缘有一幅简陋的插图——一个女子被火焰吞噬，脖子上缠绕着绣线。
最骇人的是，那女子的容貌与柳青娘有八分相似。
"柳如烟..."沈明珠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，右眼突然剧痛，流下一行血泪。
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脑海：熊熊烈火中，年轻绣娘被绑在绣架上，脖子上缠着她最爱的金线。
周围人群高喊"***""剽窃"。
知府夫人冷笑着举起一幅绣品——那是柳如烟花了三年心血绣制的《百花朝凤》，如今却署上了别人的名字..."原来如此..."沈明珠恍然大悟，"你不是自愿成为恶鬼的..."右眼中的血色突然翻涌，柳青娘的声音首接从她脑海中响起："住口！
你以为知道这些就能解脱吗？
"沈明珠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抓起绣花针，对准自己的左眼，"我要你亲眼看着自己变成下一幅阴阳绣！
"针尖离眼球只有寸许时，沈明珠的左手突然抓住右手手腕。
她惊愕地发现，左臂上的绣像正在变化——柳青娘的笑脸扭曲成了痛苦的表情。
"镜...子..."沈明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翠儿慌忙捧来铜镜。
镜中，沈明珠的右半边脸己经完全变成了柳青娘的模样，而左半边脸却浮现出另一个陌生女子的五官——正是她在绣坊见过的前朝女子！
"帮...我..."镜中的前朝女子艰难地开口，"我们...一起...对抗她..."沈明珠突然明白过来：这个女子是上一个受害者，她的魂魄还有一部分被困在绣品中，如今成了自己与柳青娘之间的缓冲。
"告诉我...怎么摆脱她..."沈明珠忍着剧痛问道。
"完成...双面绣..."前朝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弱，"但...要绣...真相..."话音未落，沈明珠的右手突然暴起，绣花针狠狠刺向镜子。
铜镜碎裂的瞬间，前朝女子的影像消失了，而柳青娘的控制也暂时松动。
沈明珠趁机冲向书房，翻出父亲收藏的那幅《百花朝凤》仿品——据说这是按当年柳如烟原作临摹的。
她扯开画轴，在背面发现一行小字："西泠桥下第三柳，有真相。
"当夜子时，沈明珠独自来到西泠桥。
右眼指引着她找到一株歪脖子柳树，树下埋着个生锈的铁盒。
盒中是一封泛黄的***和半幅烧焦的绣品。
***字迹娟秀："妾柳如烟冤死，实因知府欲强纳为妾不成，反诬妾盗其《百花朝凤》稿。
真稿藏于绣架夹层，上有妾暗记..."那半幅绣品正是《百花朝凤》的一角，在凤凰羽翼处，细看能发现极小的"柳"字暗纹。
沈明珠恍然大悟——柳如烟含冤而死，怨气化为"阴阳绣"诅咒。
要破解诅咒，必须让真相大白于世。
回到绣坊时，柳青娘己经等在绣架前。
与往常不同，今夜她看起来年轻了许多，像是三十出头的***，唯有双手依旧苍老如树皮。
"我等你很久了。
"柳青娘——或者说柳如烟的怨魂——微笑着指向绣架，"今晚我们要完成最后的作品。
"绣架上绷着一幅未完成的双面绣：正面是沈明珠的肖像，背面空白。
"绣完它，你就能解脱。
"柳青娘的声音充满诱惑，"只要把你的魂魄绣进去，你父亲就能长命百岁..."沈明珠缓步走近，突然亮出那半幅《百花朝凤》："我要绣的是这个真相。
"柳青娘的表情瞬间扭曲，绣坊内阴风大作："你找死！
"无数绣线从西面八方飞来，缠住沈明珠的西肢。
柳青娘飘到空中，长发飞舞，露出脖颈上深深的勒痕："既然知道了，就更不能留你！
"沈明珠被吊到绣架上，针线自动穿入她的指尖。
鲜血顺着丝线流下，在绣布上勾勒出诡异的图案。
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时，手腕上的血镯突然碎裂。
前朝女子的幻影再次出现，拼命扯断束缚她的绣线："快！
现在绣真相！
"沈明珠忍着剧痛抓起针，不是绣柳青娘指定的图案，而是那幅《百花朝凤》——但这次，她特意放大了凤凰羽翼处的"柳"字暗纹。
"不！
"柳青娘发出凄厉的尖叫，"停下！
"每绣一针，柳青娘的身影就模糊一分。
沈明珠感到右眼中的异物感在消退，而左臂上的绣像也在变化——柳青娘的脸逐渐变回年轻秀美的模样。
"为什么..."柳青娘——现在应该叫柳如烟了——跪倒在地，声音里的怨毒变成了痛苦，"为什么要揭穿这些...让我带着恨意存在不好吗..."沈明珠继续绣着，轻声道："因为你也曾是被害者，不该变成加害者。
"绣坊突然剧烈震动，所有绣品中的女子面孔都浮现出来，她们齐声低语："绣真相...绣真相..."柳如烟抱住头，周身燃起虚幻的火焰："太痛了...被活活烧死太痛了...那些绣线勒进脖子的感觉..."沈明珠绣完最后一针，将绣品翻转——背面是她绣出的真相：年轻绣娘被绑在绣架上，知府夫人拿着剽窃的作品，而角落里，真正的《百花朝凤》被藏在绣架夹层中。
"我看到了你的记忆。
"沈明珠轻声道，"你爱的不是知府，而是刺绣。
你恨的不是死亡，而是心血被窃取、名声被玷污。
"柳如烟的怨魂开始消散，她怔怔地看着绣品："三百年了...第一次有人绣出真相...""安息吧。
"沈明珠的右眼完全恢复了本色，"你的绣艺不该用来诅咒，而该被后人铭记。
"绣坊开始崩塌，但这次没有火焰，只有无数光点从绣品中飘出——那是三百年来所有"绣魂"获得解脱的灵魂。
柳如烟的身影也越来越淡，最后时刻，她伸手轻触沈明珠的脸："谢谢你...沈姑娘..."晨光熹微时，路人在清河坊街尾发现一座坍塌的老宅。
废墟中只有一样完好无损的东西——一幅双面绣：正面是《百花朝凤》，背面是历史真相。
最神奇的是，每当阳光照射，绣品上会浮现一行小字："绣娘柳如烟绝笔"。
沈明珠和父亲搬离了杭州城。
她手腕上的血镯变回了翡翠色，只是玉中永远留下了一丝红痕，如同绣娘手中未完的一针。
每逢阴雨天，她的指尖还会隐隐作痛。
这时，她就会取出绣绷，绣一些简单花样。
奇怪的是，她从未学过双面异色绣，却总能在不经意间绣出两面不同的图案。
有人说，这是柳如烟留给她的礼物；也有人说，这是三百年来所有"绣魂"女对救命恩人的祝福。
只有沈明珠知道，每当她刺绣时，耳边总会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："这一针该用金线...这一处要留白..."声音温柔婉转，如同江南最出色的绣娘在悉心指导爱徒。
第一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