蝗虫过境那天，小鱼正趴在干裂的田埂上挖野菜。十四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，
肋骨在破旧的单衣下清晰可见。他听见远处传来沙沙声，抬头时，
天边已经飘来一片移动的乌云。"大木哥！蝗虫来了！"小鱼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般嘶哑。
十六岁的大木从半里外的荒地里直起腰，丢下挖到一半的草根就往回跑。但已经来不及了，
黑压压的虫群像瀑布般倾泻而下，眨眼间就覆盖了整片田野。两个少年抱头蹲在田垄间，
听着耳边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。等声音散去时，地里连草根都不剩了。
小鱼颤抖着抓起一把土，干裂的土块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——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，
现在连这点希望也被啃食殆尽。"收拾东西。"大木拍拍裤腿上的尘土，声音出奇地平静，
"明天天亮前出发。"小鱼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三个月前，最后一口井干涸时，
村里就开始有人往外逃。先是张老汉带着孙子，后来是李婶一家。上周，
小鱼的娘在睡梦中再没醒来，大木的父亲进山找食物，被滑坡埋在了乱石堆下。
现在轮到他们了。夜色如墨，两个少年背着破布捆成的包袱，
在月光下离开了生活十四年的村庄。小鱼最后回头看了一眼，土坯房像一具具骷髅，
沉默地立在干涸的土地上。他喉咙发紧，却流不出一滴眼泪——身体里的水分太珍贵了。
"省着点喝。"大木把水囊递给小鱼，里面装着最后半壶混着泥沙的井水。小鱼抿了一小口，
喉咙的灼烧感稍稍缓解。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走，据说下游还有活水。第一天，
他们遇到了三拨逃荒的人。有个妇人抱着婴儿向他们讨水，大木犹豫了很久，
最后还是倒了一小杯给她。那天夜里，小鱼听见大木在黑暗中压抑的抽泣声。第三天，
水囊彻底空了。小鱼的嘴唇裂开一道道血口，每次吞咽都像咽下一把碎玻璃。
正午的太阳像烧红的铁饼悬在头顶，他眼前开始出现重影。"坚持住。
"大木突然拽住他的胳膊，"前面有棵树。"那确实是一棵树，一棵半枯的槐树。
树皮已经被剥得精光，树根处有几个新鲜的坑洞——显然有人来挖过。大木跪在地上，
用削尖的木棍继续往下挖。半个时辰后，他挖出几段细如手指的根须。"嚼这个。
"大木把最粗的一根递给小鱼，"别咽下去，就吸里面的汁水。"苦涩的汁液滋润了口腔，
小鱼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。他看见大木把剩下的根须小心包好，藏进怀里最隐蔽的口袋。
第五天，他们看见路边第一具尸体。是个老人，蜷缩得像只虾米，脸上盖着块灰布。
小鱼想上前查看，被大木一把拉住。"别碰。"大木的声音压得极低，"你看他的手。
"小鱼这才注意到，老人右手少了三根手指，断口处参差不齐。他胃里突然翻涌起来，
弯腰干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水。那天晚上，大木在营地周围撒了一圈碎石子。
"有人靠近我们能听见。"他边说边磨尖那根一直带在身边的铁钎。
小鱼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。第七天夜里，碎石子真的响了。小鱼猛地惊醒，
看见黑暗中两点绿莹莹的光。他刚要出声，就被大木捂住了嘴。"狼。
"大木的呼吸喷在他耳畔，"慢慢后退。"他们贴着岩壁挪动，
直到那两点绿光消失在夜色中。小鱼这才发现自己的裤裆湿了一片，羞愧得无地自容。
大木什么也没说，只是脱下自己的外衣给他围在腰间。第十天，小鱼发起了高烧。
他浑身滚烫，却冷得直打颤。大木背着他走了整整一天，最后在一处岩缝里找到了栖身之所。
"你会好起来的。"大木用浸湿的布片擦拭他的额头，
那点珍贵的水是他们今早在一处石凹里找到的。
小鱼迷迷糊糊看见大木手腕上新增的伤口——他肯定又偷偷放血给他喝了。半夜，
小鱼被争吵声惊醒。岩缝外，大木正和两个陌生男人对峙。"就换一碗水！
"其中一人晃着个破葫芦，"这孩子快不行了。
"大木握着铁钎的手青筋暴起："拿开你们的脏东西。我宁可死也不会吃那个。
"小鱼这才看清，那人另一只手里拎着块暗红色的肉。他突然明白了什么，
胃部剧烈痉挛起来。两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。大木回到岩缝时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他抖着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段槐树根："嚼这个，能退烧。"小鱼含着苦涩的根须，
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大木用拇指抹去他的泪水："傻小子，别浪费水分。"第十五天，
小鱼发现了一片仙人掌。他兴奋地喊来大木，两人小心地避开尖刺，割下肥厚的茎肉。
汁液顺着喉咙流下时，小鱼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。大木把剩下的仙人掌烤干碾成粉，
和着捡来的麦麸做成饼。"能撑三天。"他说着，把大半个饼塞给小鱼。第二十天，
他们遇到了土匪。五个手持砍刀的男人拦在路中央，挨个搜刮过路人的财物。
轮到小鱼他们时，大木突然跪下来磕头。"老爷行行好！"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，
活像个傻子，"我弟弟染了瘟疫，我们就剩这包药了..."土匪头子像避瘟神般跳开老远，
连他们破包袱都没翻就挥手赶人。走出二里地后，大木才恢复常态。
小鱼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，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保护他的哥哥，
其实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。第二十五天，小鱼在找柴火时发现了山洞。洞口被藤蔓遮掩，
里面却意外地干燥宽敞。最神奇的是，洞壁有处缝隙在不断渗水，
在底部形成了个脸盆大的小水洼。"大木哥！快来！"小鱼的声音在洞窟里回荡。
当大木看见那汪清水时，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。他们像朝圣者般虔诚地捧水痛饮，
然后相视而笑——这是离开村子后第一次真正地笑。水洼每天能渗出大约两碗水，虽然不多，
但足够维持生命。大木用碎石围了个小池子，防止珍贵的液体渗入地下。
他们在洞里安顿下来，每天轮流出去找食物。小鱼发现自己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，
能在夜色中辨认出可食用的植物根茎。第三十天早晨，大木带回一只野兔。
小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——这是他们一个月来第一次见到荤腥。"陷阱抓的。
"大木得意地展示他做的绳套，手腕上全是荆棘划出的血痕。
他们用捡来的破铁锅煮了锅肉汤，香味勾得洞里的小虫子都聚了过来。
小鱼捧着热气腾腾的汤碗，突然想起娘常说的一句话："老天饿不死瞎家雀。"他正要开口，
却听见洞外传来脚步声。大木立刻扑灭了火堆，示意小鱼躲到洞深处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
伴随着粗重的喘息。突然，遮挡洞口的藤蔓被掀开了。"妈的，真有人！
"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弯腰钻进洞里，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伙。小鱼认出来了，
是七天前他们在路上遇见的那群土匪。大木把小鱼护在身后，手里紧握着铁钎。
土匪头子眯眼打量着他们的"家当"，目光最后落在那个小水洼上。"运气不错啊，小子们。
"他咧嘴一笑，露出满口黄牙，"这地方归我们了。"小鱼感觉到大木的身体绷紧了。
他知道哥哥在计算胜算——三个成年男子对他们两个半大孩子。"水你们可以拿走一半。
"大木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，"我们明天就走。"土匪们哈哈大笑。"小兔崽子还挺硬气。
"头子突然抽出砍刀，"现在滚出去，饶你们不死。"大木没动。
小鱼看见他后颈渗出的汗珠，知道他害怕极了。但哥哥还是挡在他前面，像堵不会倒塌的墙。
"我数到三。"土匪头子举起刀，"一..."大木突然动了。
他像头豹子般扑向最靠近洞口的那个人，铁钎直取对方眼睛。那人惨叫一声捂住脸，
大木趁机冲出了山洞。"小鱼跑！"他的喊声从洞外传来。小鱼愣了一秒，
随即抓起装水的竹筒就往洞口冲。一个土匪伸手抓他，被他低头躲过。
洞外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小鱼听见身后愤怒的吼叫和杂乱的脚步声。
大木在不远处拼命挥手："这边！"他们钻进茂密的灌木丛，荆棘划破了皮肤也顾不上疼。
跑了不知多久，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消失。两人瘫倒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后面，大口喘气。
"水...水还在吗？"大木气都喘不匀。小鱼举起竹筒晃了晃，里面传出令人安心的水声。
大木突然笑了，笑得浑身发抖："妈的，
老子...老子刚才差点尿裤子..."小鱼也跟着笑起来，笑着笑着就哭了。
他们失去了栖身之所，但保住了性命和珍贵的水源。大木搂住他的肩膀，两人额头相抵。
"会好起来的。"大木轻声说，不知是在安慰小鱼还是自己，"一定会好起来的。
"小鱼点点头，擦干眼泪。太阳西沉，他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新的避难所。大木站起身，
伸手拉他。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，就像这一个月来的每一天那样。他们再次踏上逃荒的路，
